論文研究 210 億筆 Facebook 友誼：社會資本如何產生階級流動
「社會資本」長期被視為影響教育、健康、收入與階級流動的重要因素，坊間流傳的「五人平均值理論」也認為個人的許多面向都會與最常相處的 5 位朋友非常接近。
但過去研究最大的限制，是缺乏足夠大規模、能直接觀察人際網路的資料。2022 年刊登於《Nature》的論文〈Social capital I: measurement and associations with economic mobility〉，由許多學者與 Meta 研究人員共同完成，利用 Facebook 上 210 億筆好友關係，分析美國不同地區的社會資本與經濟流動性之間的關係。
研究發現，真正與向上流動高度相關的，不是社區是否緊密、志工參與率是否高，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「人脈多寡」，而是低社經地位者是否能與高社經地位者建立朋友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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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將這項指標稱為 economic connectedness，經濟連結性。論文指出，低社經地位者的高社經地位朋友比例，是目前已知最能預測向上收入流動的指標之一；若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成長在經濟連結性較高的郡，其成年後收入平均可提高約 20%。
社會資本的三個面相
這篇研究的重要貢獻，是把常被混在一起談的「社會資本」拆成三種不同概念。第一是跨類型連結，例如低收入者與高收入者是否互相認識；第二是網路凝聚力，也就是朋友之間是否形成緊密小圈圈；第三是公民參與，例如志工、公益組織、社區參與等。
作者指出，跨階級連結比較接近社會學中所謂的 bridging capital，橋接型社會資本；而緊密小圈圈、熟人社群，則比較接近 bonding capital，凝聚型社會資本。前者讓人接觸不同階層、不同資源與不同資訊；後者則強化同質群體內部的支持與規範。
一個社區可能「很團結」，但如果大家都來自同一階層，這種團結未必能帶來階級流動。對低收入者而言，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身邊有沒有朋友，而是朋友網路是否能跨出原本的社經圈層。
研究怎麼做？鎖定 25 至 44 歲美國 Facebook 用戶
研究使用經過隱私保護處理的 Facebook 資料，樣本鎖定美國境內、年齡介於 25 至 44 歲、過去 30 天內仍活躍、至少有 100 位美國 Facebook 好友，且具有居住 ZIP code 資訊的用戶。作者表示，選擇 25 至 44 歲，是因為該年齡層在 Facebook 的使用率超過 80%，且經過與全國代表性調查及補充分析比較後，樣本大致能代表美國人口。
研究團隊並未直接觀察用戶收入，而是透過多個變數建立社經地位 SES 指標，包括居住地平均收入、自陳教育程度等，再以機器學習方法整合成單一排名。接著，研究者計算每個人好友的 SES 分布，進一步衡量低 SES 者的好友中，有多少比例來自高 SES 群體。
低收入者的高收入朋友明顯不足
研究發現，美國社交網路存在明顯的階級同質性。低於中位數 SES 的人，其朋友中只有 38.8% 屬於高於中位數 SES；但高於中位數 SES 的人，其朋友中有 70.6% 也屬於高 SES。若社交關係完全不受階級影響，高 SES 朋友在低 SES 者好友中的比例理論上應接近 50%。
這種差距在階級兩端更明顯。論文指出，最底層十分位者的朋友中，最頂層十分位朋友相對於人口占比被低估了 75%。也就是說，最底層的人不只是比較少認識高收入者，而是特別難接觸到最上層的人。
美國不同地區的「經濟連結性」差很多
這篇論文也把經濟連結性做成地理圖譜，衡量美國各郡、各 ZIP code 的低 SES 者與高 SES 者連結程度。結果顯示，美國各地差異非常大：經濟連結性最低的郡，低 SES 者擁有的高 SES 朋友，比沒有階級同質性時少約 42%；經濟連結性最高的郡，則接近隨機交友情境下應有的比例。
地理上，經濟連結性通常在美國東南部、西南部與中西部工業城市較低；在中西部鄉村地區與美國東岸較高。研究也指出，這些差異不只是抽樣誤差，因為郡層級估計的平均標準誤非常低。
更關鍵的是，即使在同一個都會區內，不同 ZIP code 的經濟連結性也差異很大。也就是說，階級流動的社交條件，不只是州與州、城市與城市之間的差異，也存在於同一座城市內的不同社區。
關鍵發現：經濟連結性與向上流動高度相關
研究團隊將社會資本指標與 Opportunity Atlas 的跨世代收入流動資料結合，觀察低收入家庭孩子成年後收入排名。結果顯示，在所有社會資本指標中，經濟連結性與向上收入流動的關係最強。在郡層級分析中，經濟連結性與向上流動的相關係數達 0.65；相較之下，網路凝聚力、公民參與、志工率等指標與向上流動的關聯都弱得多。
論文舉例，明尼亞波利斯低 SES 者的高 SES 朋友比例約 49%，對應 EC 值為 0.98；印第安納波利斯則只有 32%，EC 值為 0.65。相對地，低收入家庭孩子在明尼亞波利斯長大後，成年收入平均可達全國第 43 百分位；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則約為第 34 百分位。
研究還指出，在 ZIP code 層級，經濟連結性與向上流動的相關係數更達 0.69。從經濟連結性第 10 百分位的 ZIP code 移到第 90 百分位，低收入家庭孩子成年後平均收入排名相差約 11 個百分位。這個差距接近美國低收入黑人與白人孩子成年收入排名差距的量級。
為什麼「社區很團結」不一定有用？
這篇論文最有衝擊力的地方，是挑戰了許多人對社會資本的直覺想像。過去談社會資本，常會想到鄰里互助、社區凝聚、志工參與、地方組織密度。但研究發現，這些指標並不穩定預測向上流動。
原因可能在於，低收入社區即使內部關係緊密，仍可能缺乏通往更高收入階層的資訊、榜樣、工作機會與教育資源。論文指出，許多社區可能有很強的「凝聚型社會資本」，但缺乏「橋接型社會資本」；前者讓人得到情感支持與日常互助，後者才更可能帶來向上流動所需的機會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單純打造「社區感」不一定能改善貧窮與階級固化。問題不只是大家熟不熟，而是不同階層之間是否真的有交集。
研究者並沒有把結論簡化成「只要多認識有錢朋友就會變有錢」。論文後段特別討論幾種替代解釋，包括反向因果、家庭選擇居住地造成的偏誤，以及其他被遺漏的地區因素。
為了處理反向因果問題，作者另外分析「童年經濟連結性」，也就是用高中朋友與父母 SES 來衡量兒童與青少年時期的跨階級連結。由於童年友誼發生在正式進入勞動市場前，較不容易被成年收入結果反向影響。結果顯示，童年經濟連結性與向上流動仍保持高度相關，代表反向因果最多只能解釋一小部分關聯。
不過，研究仍將重點放在「強烈關聯」與「可能機制」，而不是宣稱已完全證明因果。作者也在結論中指出，未來仍需要直接研究：提升經濟連結性的政策或介入，是否真的能提高跨世代收入流動。
社會不平等不只反映在收入、教育、居住地，也深深反映在人際網路中。低收入者若從小到大都生活在缺乏跨階級連結的環境，即使社區內部關係緊密，也可能較難接觸到升學、求職、職涯選擇與生活想像上的關鍵資訊。
風險提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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